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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,不是海,也能纳百川。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,只是臭水沟。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,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。野猫和流言、蟑螂和小偷、大学生和发廊妹,在这银线上下出入,没有谁比谁更高级。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,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,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,但时间过去了,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,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。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。但别忘记,中国人有句老话:莫欺少年穷。
大一那年,周淇摊开本子,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,再细分到每五年、每一年。她蹭所有有用的、有意思的课,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。就连当家教打工,她也一心二用。
恒恒家,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。
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。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,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,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,甘心当全职太太,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,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、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。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,翻着最新杂志。周淇教完恒恒英语,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。
周淇说,谢谢林太太。
林太太家的客厅,跟城中村比起来,是另一个世界。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——这座城市里,又有谁是呢?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,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。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,她一样不缺:丈夫不是不在家,便是跟她争不停。
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,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,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,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。越说越具体。周淇走了神,想起报纸上看到,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,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,另一方面,传统家电面临滞销。书房里,林先生高声说:“参加展会也没用!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!”
林先生挂电话后,屋内安静了一会儿。接着,房间里渐渐传出夫妻二人争吵声,夹杂着砸东西声响,林太太哭声。屋内其他佣人像融化在空气里,悄无声息。
恒恒握牢圆珠笔,脸容平静,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过纸背。周淇低头,发觉他后颈上都是汗。
她抽出一张纸巾,轻替他擦汗。恒恒突然伸出一只手,按住周淇手背。他开口说话,声音带些哭腔:“周老师,你不要走。”
周淇不说话,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汗,掷下纸巾,圈过他脑袋。“长大后就好了。”
她知道自己在撒谎。
“那你会离开我吗?”
她张嘴,撒另一个谎:“当然不会。”
“真的吗?”
斩钉截铁:“真的。”
铁会生锈,泡沫会破,谎言也会被揭。她很快离开恒恒,只因林太太将她辞退。林太太觉得,林先生看周淇的时间太长,太多。
周淇站在那个富贵艳俗的客厅里,看一眼恒恒紧闭的书房门。林太太说:“我喜欢你,但你结婚后就懂了。”周淇不打算懂这些,她只是不说话。林太太以为她对钱不满意,有些心软,又增加了五百块。
周淇从来不跟钱作对,拿钱,走人。房门里传来恒恒的哭喊声。周淇进电梯,将头垂得很低,不愿让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。
再想起恒恒时,是她为债务发愁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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