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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我而言,她最要紧的身份不是老师,而是个愿意整天抱着我串门的大人。
小镇的日子像摊在竹匾里的谷物,慢悠悠晒着光,阿姨却总能提着它晃出些新意来:东家看刚孵的小鸡,西家摸挂在檐下的玉米,我被她兜在臂弯里,眼睛像浸了水的海绵,贪婪吸着那些新鲜景致。
暴雨是傍晚时分泼下来的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,待雷声滚远,天忽然就敞亮了。阿姨抱着我跟外婆念叨:“这天气,说不定能撞见彩虹呢。”她话音刚落,就颠着我出了门。
往东走了几十步,又忽然掉头,“哦,该去汇龙桥才对。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脚步轻快起来。
汇龙桥是座老石拱桥,明朝传下来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。刚到桥底我就挣着要下地,阿姨拗不过,把我放在地上。她笑着打趣:“这么高的台阶,你这小短腿可怎么上?”我偏不信,双手扒住最底下的石板,使出浑身力气想把脚抬上去。石板冰凉滑腻,我蹬了半天,台阶没上去,手心和衣襟倒沾了层泥灰,活像只滚过灶膛的小猫。最后只能悻悻拍掉手上的灰,乖乖伸出胳膊让阿姨抱。
桥上风挺凉的,吹得人鼻尖发痒。起初没见着什么彩虹,只有桥下的河面上,几条乌篷船正慢悠悠晃着,船桨搅碎了水面的霞光。我兴奋地拽着阿姨的衣角,“那边!再看那边!”阿姨忽然屏住呼吸,猛地抬头望向远方,声音里带着雀跃:“彩虹!真的有彩虹!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天边架着一座桥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……好多颜色缠在一起,比镇上挑着担走街串巷的糖人师傅捏的玩意儿还鲜亮。阿姨问:“你数得出几种颜色?”我张着嘴说不出话——那时候我还不会数数,只能伸出小手胡乱比画,一根指头、两根指头,在空气里划出笨拙的弧线。阿姨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:“没人教你?以后阿姨教你。”
回到家,阿姨不知从哪儿翻出瓶黑墨水,在灶房的一面白墙上涂出块方方正正的黑块。她捏着支秃笔,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”。“马上开饭了,”她叉着腰,像在课堂上似的,“记牢这五个字才能吃晚饭。”她指“一”,我跟着念“一”;指“二”,我便喊“二”。说来也怪,没费多少功夫,我竟真的把这五个字刻进了脑子里。
晚餐桌确实丰盛。外婆疼小女儿,端上桌的菜冒着热气:炖得酥烂的老母鸡,红烧肉颤巍巍泛着油光,还有白灼虾蜷着红通通的身子。我一眼就盯上了鸡汤——汤面上飘着几片金黄的鸡皮,那是我的专属美味,往常家里炖鸡,鸡皮从来都是归我的。
可这次,外婆夹起最大的那块鸡皮,轻轻放进了阿姨碗里。
像有团火“轰”地在我心里炸开。我尖叫着要鸡皮,身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。没人理我,阿姨正低头跟外婆说着什么,外婆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。我彻底怒了,那是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愤怒。小手猛地一推,面前的菜碗“哐当”翻在桌上,汤汁溅了满桌。
坐在旁边的外公没说话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落在我手背上。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来,我哭得更大声,抓起桌上的空碗就往地上砸。“啪嚓”一声脆响,外公的筷子又落在我头上,两下,力道更重。我噙着眼泪瞪他,眼睛里一定燃着凶巴巴的火。
外婆赶紧把我搂进怀里,哄着:“锅里还有呢,外婆带你去挑最大的。”
“不许!”外公的声音像块石头砸下来,“小孩子不能这么惯!”
“是我没想周全,”外婆抱着我往灶房走,声音软软的,“你小女儿难得回来,我顺手就夹给她了。阿二还小,懂什么?等大了自然就明白了。还好他娘今晚在医院值夜班,不然你打她儿子,她该心疼了。”
外公那顿打,过去几万天了,我总还能想起。不是记恨,是真的疼——那种疼像粒种子,落在记忆里,发了芽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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