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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途客车在京津塘高速上晃了第三个小时,车窗外的晨雾仍未散尽,像被谁泼了一层稀薄的米汤,把收割后的玉米地、高压线塔、远处村庄的屋顶统统泡得发软。林逸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背包抱在胸前,包带勒得肩胛发麻,他却不敢松手——《余烬录》与寒陵档案就藏在夹层,隔着帆布仍能感到那颗红珠一下一下敲击肋骨,像替它自己数心跳。
车厢里飘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混着柴油的味道,隔壁大叔的诺基亚正在循环播放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,铃声尖锐得划耳膜。林逸把帽衫兜帽拉低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却亮得反常。昨夜他几乎没合眼,此刻却毫无困意,脑海像被谁塞进一架老式胶片机,一帧一帧回放母亲凌晨送他出门时的画面:她穿着起球的藕荷色睡衣,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刚蒸好的韭菜鸡蛋包子,热气在她睫毛上结霜。她忘了他要去哪儿,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凌晨四点起来生火,却仍像十年前那样把包子吹了吹,递给他,说“路上吃,别饿着”。那一刻林逸几乎要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,可话到舌尖又被红珠的脉动堵回去——他怕一开口,就先泄了那股横冲直撞的勇气。
客车在唐山服务区停靠五分钟。林逸下车透气,雾气被加油站惨白的钠灯照得像一池搅浑的水。他蹲在排水沟边啃冷包子,韭菜的辛辣冲得眼眶发红。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蹦出来:
“别坐终点,津蓟口下,有人等。”
没有署名,末尾却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钱——老周。林逸把短信删掉,连SIm卡一起抠出来,折断,扔进垃圾桶。他回到车上,把车票塞进座椅背后的广告夹,那里还留着半包“中南海”,烟盒背面被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只断手,掌心托着一颗圆珠,血滴四溅。林逸盯着那画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珠子的跳动缓了一拍,像冷笑。
津蓟出口比预想中荒凉。客车甩下他一个人,尾灯很快被雾吞没。路边停着辆老掉牙的军绿吉普,车牌被泥巴糊得只剩“冀”字。驾驶座探出一张黝黑的脸,三十出头,左耳缺了半块,像被什么野兽撕过。那人冲林逸抬抬下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上车,别磨叽。”副驾放着一把用布条缠柄的工兵铲,铲刃闪着新磨的寒光。林逸拉开车门,背包还没放稳,吉普已蹿出去,后轮碾起的水花溅到他裤脚,冰凉刺骨。
车内暖气坏了,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。司机单手控方向盘,另一只手递来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封土、裂缝、暗红,与博客残页那张一模一样,只是角度更低,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线铜绿。背面用铅笔写着坐标:40°18′N,117°42′E,以及一行小字:今夜子时,血月,开门。字迹秀气得像学生,却力透纸背。林逸把照片翻过来,发现图像上方被人用圆珠笔补画了一轮满月,月面涂成暗红色,颜料未干,蹭得他指腹一抹腥红。那颜色竟与红珠的光泽毫无二致,他胸口蓦地一烫,珠子隔着帆布狠狠撞在胸骨上,疼得他弯腰。司机从后视镜瞥他,嘴角扯了一下,像在笑,又像在忍痛:“第一次?珠子认路,人认命。”
吉普沿县道颠簸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被收割后的玉米地。秸秆齐腰割断,留下尖锐的茬口,像无数指向天空的枯骨。雾更浓了,车灯只能劈开前方五六米,再远就是一片粘腻的灰。司机突然熄火关灯,四周瞬间沉入死寂,只剩红珠在林逸胸口发出轻不可闻的“嗒嗒”声,像倒计时。司机拔下钥匙,从座位底下摸出两副夜视仪,扔给林逸一副:“前面三里,探照灯照不到,自己走。”林逸戴上,世界变成一片阴森的绿,玉米茬在微光里浮动,像潜伏的兽脊。他推门下车,冷空气立刻灌进衣领,雾珠在脸上结成细碎的冰碴。司机没动,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记住,别踩月光。”
林逸背包上肩,深一脚浅一脚踏进田里。泥土被霜冻硬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像踩碎无数薄瓷。走出几十步,他回头,吉普已隐入雾中,只剩一点暗红的车尾灯,像颗悬在地面上的星,一闪,也被雾吞没。风从西北来,卷起干冷的土腥味,雾被撕开又迅速合拢。红珠的跳动愈发急促,竟与心跳错开半拍,像另一颗心脏在体外奔跑。林逸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,试图让它安静,却摸到一层潮湿的汗——零下五度,他竟汗流浃背。
第三里路比想象中漫长。夜视仪里,玉米地尽头出现一道矮堤,堤外是废弃的灌溉渠,水泥壁被冻出蛛网般的裂缝。渠对面,雾色稍淡,隐约隆起一座土丘,不高,却异常规整,像被巨手抚平过。土丘顶部裂开一道口子,宽度仅容一人侧身,缝里透出暗红,仿佛地底有炭火未熄。林逸屏住呼吸,那红光竟与红珠同频,一闪,一闪,像久别重逢的暗号。他抬脚跨过渠沿,忽然想起司机的警告——“别踩月光”。抬头,雾幕正被风撕开一道缝隙,一轮满月悬在土丘上方,月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,像被浸泡在血水里。月光笔直落在裂缝上,红光顿时大盛,竟将雾染成淡粉色,甜腻得令人作呕。林逸心头一紧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倒在堤坡,夜视仪被甩出去,世界重回漆黑。他顾不上疼,手脚并用爬向裂缝边缘,在最后一米停住——月光边缘离他脚尖不过半臂,再往前,就会踏进那道血色光柱。
裂缝近在咫尺,红光像呼吸般起伏。林逸从背包侧袋摸出老周给的铅箔袋,抖手展开,将红珠连帆布一起裹住三层。珠子立刻安静,像被掐住脖子的鸟。几乎同时,裂缝里的红光也暗了一度,月光却更亮,照得土丘表面浮起一层银霜。林逸趁机挪到裂缝北侧,那里有一片浓雾未散,形成天然的阴影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卸到胸前,侧身挤进裂缝。土壁冰凉,带着铁锈般的腥甜,裂缝越往下越窄,红光却越清晰,像一条蜿蜒的血管,引他走向地底。最后一寸缝隙合拢时,他听见身后雾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枯叶碎裂,一步,两步,停住。林逸屏住呼吸,心跳声大得仿佛敲鼓。雾外人没再动,只发出一声低笑,像金属刮过玻璃,短促,却足以让人血液结冰。紧接着,月光被云重新吞噬,裂缝归于黑暗,红珠在铅箔里轻轻一跳,像回应那声笑,也像催促——继续,别回头。
黑暗里,林逸摸出手电,光圈扫出前方石阶,阶面凿痕新鲜,却无半点尘土,仿佛有人日日擦拭。阶尽头,一扇铜绿斑驳的券门半掩,门楣上嵌着一轮铜制满月,月面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小孔,透出暗红,正是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颜色。林逸抬手,铜月冷得粘皮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踏入的并非一座古墓,而是一枚巨大的、倒置的“珠子”——土丘为壳,裂缝为脐,月光为引,而他,是自愿走进核仁的那只蛾。
铜门吱呀一声自开,一股更浓的檀香味涌出,像千年前未散尽的烟。林逸握紧手电,光束穿过黑暗,照见门内穹顶悬着一轮铜月,与他腕间红珠遥相呼应,同频闪烁。他忽然记起《余烬录》里那句批注——
“血月照我,我照血月,互为镜影,始得开门。”
镜子已就位,镜中人正迈步向前。林逸跨过门槛,铜月在身后缓缓合拢,最后一缕外界的光被切断,黑暗像温热的液体漫过脚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红珠再次重合,咚,咚,咚——像新生,也像倒计时。
远处,更深的黑暗里,有铁链轻响,仿佛有人伸手,迎接这场以记忆为祭的交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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